6. 玄情堡
在玄情堡上課,是隨心隨意的,至少珍的感覺如此。主修這學系的學生共七人,創全校最少數,但每年選修這學系學分的,卻超過二千人,為所有學系之最。因為大多數人都揀選這學系的科目為興趣科,卻知道它易學難精,而且現實世界的用途不大。
今日這一節課,由本系的系主任主持,他的教學形式仿照中國老子、莊子、和易經三玄理論,即一切順其自然,每次也由學生設計上課形式和主持大局,而今日就由珍當上課堂的主持。
她比上課時間早半小時到達一個小小的課室,檢查室內通風設備,然後在課室中央燃點一枝薰衣草蠟燭,一切就緒,上課時間剛到。系主任是印度人穆罕默拉教授,他與珍對坐,其餘六位同學分別是德籍猶太男生阿伯拉罕、台灣女生李婷、吉卜賽遊牧女子艾慕杜華、馬來西亞拿督巴塞瑟夫和沙地亞拉伯猶長小約克.耶夫。
課室不設座位,七位學生圍著蠟燭席地而坐,大家跟著珍的指示把各自帶來的大毛巾鋪在地上,然後躺下閉目一會,當感到室內薰衣草香氣滲透體內後,珍帶領大家以瑜伽坐姿寧神養氣,待教授打開話匣。
「在坐這裏每個人也有宗教信仰的,就以我為例,我是印度教穆罕默德的信徒,我深信自己是對阿拉虔誠的,但我有強烈的使命感去研究其他宗教,今天,我們就說一下宗教與人類感情的關係吧。我覺得宗教其實就是人類感情集中起來的能量,聚眾愈多,能量愈大,信眾的感情愈熾熱,所屬教派對世界的影響就更大。」穆罕默拉打開話匣。
「那就視乎這種宗教力量是正是邪,若是正面的話,世界上就多了一股詳和之氣,不然的話,就有萬劫不復的影響了。」李婷說。
「我覺得宗教就是聆聽自己良心的聲音,倘良心不被泯滅的話,所有教派都應是導人向善的。」艾慕杜華說。
「那為什麼伊斯蘭教會出現了拉登?」巴塞瑟夫問。
「為什麼上個世紀日本會出現亂噴沙林毒氣的麻原彰晃?」小約克接著說。
「為什麼以色列和巴勒斯担都以維護宗教為名而牽起這多麼多血腥事件?」阿伯拉罕乘勢追問。
「為什麼中國會出現法輪功?」小約克跟進。
「你認為法輪功是邪教嗎?」
李婷本身就是法輪功信徒。
「到現時為止,沒有證據顯示它有邪惡力量,依我看,法輪功其實是佛教的變體,是一種乘時而起的新宗教,我看它極其量是一個政治素求較濃厚的宗教組織吧。」教授指正道。
「我有一種看法,宗教之所以衍生邪端,是因為教徒都是人,不是神,人的感情會因一些環境因素變異而極端化。就如伊斯蘭出現了拉登一樣。回教的教義之始是很人性和公義的,一些伊斯蘭現代主義抬頭,當中的極端份子把教義變了質。純正的穆斯蘭根本不會搞陰謀論,也沒有血腥暴力因素。」珍首次發言。
「應該說不單是伊斯蘭教,世上任何一個教派的教徒也有可能接受了一些極端思想,由原本的宗教分裂開來,變成可怕的極端組織」。艾慕杜華引申說。
「那麼為什麼這些極端組織又會有如此多的追隨者,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誓死效忠,甚至自願做死使?」巴塞瑟夫問。
「因為宗教是人類感情的聚合力量,我來問大家,人類的感情元素包括了什麼?」珍說。
「還不是喜、怒、哀、樂四大元素?」李婷答。
「而四大元素極端化就是愛慾與恨仇。」小約克闡釋。
「就是如此,你沒有聽說過愛情愛到濃時是盲目的嗎?」珍說。
「對啊!每一個宗教領袖,都一定有他超然魅力,都能利用這種魅力羅致更多信徒。倘群眾變成盲目崇拜,那麼他們的領袖無論做什麼,信徒也像著了魔一樣追隨,完全沒有判斷對與錯的能力,最後一窩蜂的走上歪道。」阿伯拉罕同意道。
「對一個新興的宗教團體來說,那位領袖的吸引力更是非同凡响。」珍補充說。
「可惜,一個邪惡的領袖,會荼炭生靈,遺害甚大。」艾慕杜華說。
「這是天意,是定數嗎?」李婷問。
「如果一切都是定數,那是否應該什麼都不做,順其自然呢?」小約克推論。
「世界上有很多人會對這些事無大感覺,但也有一撮人有強烈的正義感,要把不平事除之而後快的。」巴塞瑟夫說。
「對,就像我們身處的世界,有些國家如瑞士要飾演中立國,也有強大如美國要飾演國際警察的職能,履行它心目中的公義。」珍說。
「但是世界各地戰爭中所用的武器,很多都是來自美國的呀!」艾慕杜華反駁。
「那美國算不算利用戰爭發財?」小約克問。
「但美國國內也有很龐大的反戰團體呀!」珍回應。
「這是不是很矛盾?」艾慕杜華問。
「人根本是感情矛盾的動物嘛。」阿伯拉罕插口道。
「讓我來作出結論,只要有一天,人類感情中的矛盾通通消失的時候,就是全民共識,踏入世界大同,連宗教也歸一了,到時,全世界就無國界了。」小約克道。
「嘿!你這算是結論嗎?你這是痴人說夢吧。」艾慕杜華說。
「看來,大家對宗教與人類感情這話題,已掌握了一點蛛絲馬跡,事實上這課題可以永無止境的討論下去,帶領大家走向一個開天僻地的新境界,但還要看大家在思索的路途上會有什麼際遇了。同學們還有一年多的時間便畢業,就用這個題目做畢業論文,寫一篇『愛與宗教的宇宙共融論』吧,我想一定相當精彩。」穆 教授來一個總結。
曲終人散,留下珍在課室作善後工作,教授走過來,示意珍在他身旁盤膝坐下,前面的蠟燭快要燒盡了,他關心地跟她談話。
「珍,還有一年多便完成這學士課程,你有什麼打算?」
「教授,我只是想做一個幸福的女人,結婚生孩子,平平淡淡的過一生。」
「平淡是福,可以平平凡凡的過一生真不錯,但你平凡得來嗎?」
「為什麼你這樣說,你可以看出我的命運嗎?我的命運是怎樣的?」
「世上算術最好的人,也不能算準自己一生的命運,我可以告訴你,主宰人一生命運的就只有阿拉真神,其他人說什麼都是猜測,是推論而已。」
「嘿!就算給我碰到最懂算命的人又如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我的出生日期是空白的,根本無從算起!」
「你為什麼要這樣清楚將來的事,知道又怎樣,路還不是靠自己走下去?
別想太多了,你不是崇尚中國玄學的無為而治的嗎?那又為什麼要執著這些解不開的謎呢?」
「教授,離開學府之後,我可以跟你保持聯絡嗎?」
「當然可以,但一年之後,我將會到中國遊歷,我們用電郵保持聯絡吧。」
中國,一個玄學之始的地方,它跟珍好像有不解之緣。「我會有機會踏足這個似曾相識的國家嗎?」她想。
上午的熱烈討論過後,學生又回復各自修行的狀態,修讀玄情學的學生都有一些近似的行為,就是性情被動,愛隨緣,他們會沉醉於自己的研究領域,很少主動跟人傾談,更不積極搞學習活動,所以學府裏由這學系籌策的課外活動是絕無僅有。
步出玄情堡,漫步廣場,思索著剛才與教授的對話,驟見到湯與一班學生在附近閒談,性孤僻的珍打算視而不見地走過就算。
「珍!」湯怱怱解散學生們,先老遠叫住她,然後快步走上前去。「剛上完穆教授的課嗎?」
「噢,是的,你怎麼知道?」
「我才跟他打過招呼哩!」
「你跟教授很相熟?」
「不要忘記我們都是為人師表的,總有些場合要聚頭,較量一下。」
「較量什麼?」
「看看誰教出來的學生捧囉!」
「哦,真的嗎?」
「你不想知道你在系主任心目中的份量?」
「唔,不想!」
「哈!果然如此,穆教授很了解你哩!」
「什麼?」
「沒什麼,你既然不要知道,我也不說了。唏,你跟莊吃過火雞了嗎?」
「沒有啊!現在已是一月終了,都沒有新年氣氛了吧。」
「那 - 要等到明年才吃囉!」湯說。
他很想找個藉口跟她吃一頓火雞大餐,但深明她不會隨便應約的了,他羡慕能得天獨厚的人,那人可以完全擁有珍。
「今天是星期五,又是週末了,有什麼節目嗎?」他探問著。
「嗯,約了他到電影院看戲,那你呢,約了姬吧?」
「姬?哦 - 你是說姬.斯丁拿?」
「是啊!還有那一個姬?」珍愕然的看著他,才發覺他一直凝視著自己,她的心跳又再不受控制了。
「為什麼只她一個?單是在學府已有三十多名叫姬的女孩子,當中同名同姓的就有五個,一個是德個人,一個瑞士人,另有兩個來自塞浦路斯;還有,還有一個是男人。」
「看來,你對姬.斯丁拿這名字真的很清楚。」珍被他的幽默感染了。
「你也可以的,只要登上本校網頁就一目了然。」
「不必了,我想沒有這需要。」
「為什麼不必,你不想知道多一點本校的人和事嗎?」
「我的生活圈子很簡單,不像你……」她欲言又止。
「不像我什麼?」
「不像你那麼交遊廣濶,聽說你是本校的萬人迷啊。」
「我迷倒了一萬人,卻迷不倒你!」湯有點興奮,珍起碼也在其他人口中知道自己在存在。
「我 - 我不適宜這種遊戲,我不能承受這麼多的愛,我會累死的。」
「莊王子真幸福,可以擁有你全部的愛。」
一番漸進式的對話,使兩顆互相吸引的心愈拉愈近,可惜好的時光來得特別短。這時,莊已踏進廣場的草地,遠遠望到他倆單獨在一起,心頭妬意使他急速走過來。
「珍!對不起,我來晚了,咦,莊,這麼巧啊!你們談些什麼?」
「不就是說羡慕你們這一對風也吹不散的戀人囉。」湯敷衍過去。
「那用羡慕我們,你的配搭多著哩!電影快開場了,你的女朋友呢?」
「我那有女朋友,最好的女孩子都站在你身邊了。」湯半開玩笑說。狡黠的看著變了臉的莊。「濃情朱古力這套戲我看過了,我覺得用食物形容愛情的感覺,真夠入味。」
「這套戲我也看過,我欣賞導演在戲裏引入的色調很濃烈,很紅,很有愛得要命的感覺。」莊口快快的說。
「噢,是嗎?你看過嗎,在什麼地方看過?」珍單純的問,她知道莊對看電影的興趣不大,都是陪她看的多,那他在什麼地方看過這部戲?
「哦,在一次宴會中看的。好了,要入場了,再見。」莊怱怱拖著珍上娛樂城內的電影院。
湯的出現,打亂了莊的沉著,他怪責自己說錯了話,還差點說漏了咀,他是曾經跟一個女孩子在某個國家看過這套戲,但是誰和在什麼地方,早已忘記了。「那個臭皮囊有什麼吸引力,會瘋魔這麼多女生,珍會是其中一個嗎?不會的,珍只愛我一個,她怎麼會跟其他女人般敷淺,愛上這個胡混的光棍教授。」他內心呢喃著。
珍又再要自我催眠,要把興奮過的心情平復下來。她驚覺自懂事以來,除了發病之外,她的心很少跳得這麼急促,就像所看過的愛情小說,女主角遇上一見鍾情的男主角一樣。「他只是一個不成熟的大男孩,愛玩愛情遊戲而已,而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跟他沾不上邊,更何況我已有了莊,一切已成定局了。」她心裏重複這翻話。
那麼,情場聖手又怎樣想?他每次見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她真的跟其他女生很不同,卻又是那麼難親近,簡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珍已把我看作頭號花花公子,玩世不恭的大情人,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定糟透。」湯輕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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